2008年12月4日 周四 阴
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外公悄无声息地走了。
12月2日,农历十一月十五。晚上八点半多,我和小卡刚开始吃晚饭,妹妹打电话来,啥都没说,只有哭声。我心里一紧,这一刻终于来了。从今年年初开始,外公身体就很不好,住院,出院,又住院,又出院,家人其实都有心理准备。我很镇定地说我马上回家。但是,当打开衣柜准备拿衣服时, 我竟拿了一件夏天的衣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地铁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留。今年因为外公身体不好,一到周末我都尽量回家,平常也几乎天天都打电话回去,最近几个周末单位经常有事,回去得少了,电话也没空打。总希望他能熬过这个冬季,明年他就99岁了,我们一直说要好好给他祝寿。这个周末单位有活动,我还专门请了假,准备去看外公。没想到,他却走得这么突然。
外公有五个子女,一男四女,一直和我们家生活在一起。妈妈生下我和妹妹时,外公早已退休,我和妹妹都是外公外婆帮着带大的。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差,外公带我和妹妹上街,去点心店吃小馄饨,我和妹妹每人一碗,外公自己从来不吃。小小的我,总以为外公不喜欢吃。后来,二姨开了一家小点心家,经常拿些小馄饨和小笼包子回来,我才发现,原来外公比我还要喜欢吃小馄饨。在孙辈中,因为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外公跟我和妹妹很亲。当年大学毕业时,我跟着小卡去了海南,家里人都不敢告诉他,只说在上海附近一个地方工作,因为忙,不能经常回来。当然,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我每次离开家,外公都要掉眼泪,看着我上了车才肯回屋。
外公常年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与外界隔绝好久了,他不知道现在的世界是啥样子,他管手机叫“背机”,可能是因为可以像背包一样背在身上而不是固定放在家,总是提醒我要把“背机”背好了,不要丢。他一直很担心我在41楼上班,因为太高,上不去。我告诉他有一个东西叫电梯,就是一间小房子,我只要进去了,按一下按钮,不用我走路,就可以直接把我送到41楼。他听了,似懂非懂,只是连连说不用自己走就好。有一段时间,他老问我要不要买房子,如果要买,他可以借钱给我,但我告诉他一个平方要一万块时,他说吓死人了,买不起的,就住到家里好了。我说家里太远没办法上班,他就说不要上班了,他用退休金补贴我,一个月给我500块。在他眼里,500块是一个很大的数值了。而如今我的小家家一个平方接近两万块,只是我搬新家时,外公已经很糊涂,早已搞不清这些事情了。外公一生节俭。家里穷时没有条件吃好的,等宽裕了又舍不得吃,一个蛋饺都要分两顿饭。而好吃的,永远都要留给我们,自己连筷子都不肯动一下。我们买他喜欢吃的东西,他开心,但总要看着我们先吃。
外公给我的印象,是一个疼我爱我的好外公,宠爱却不溺爱。小时候因为撒谎,我挨过外公拿塑料凉鞋在屁股上一顿狠抽,让我知道撒谎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连这么疼我的外公都要打人。而我记忆中的外公,已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的前半生,据顶替他到公交公司上班的舅舅说,单位里的人都夸外公是好人,老实,做生活卖力。
从今年起,外公的健康每况愈下。有一段时间,他好像忘记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连我和妹妹都认不出来了。但最近一段时间,他又似乎想起一些来了。就在去世的前一个晚上,还在问我有没有回家。
12月2日,妈妈和往常一样喂外公吃了晚饭,然后回到我们自己家。舅舅的房子距我家仅三十米。今年夏天,外公生活不能自理了,他搬到了舅舅的老房子里,由妈妈和舅舅轮流照顾他。当天正好轮到舅舅陪夜,他在沙发上看电视,临睡前去看外公。外公竟然已经走了。没有让任何人送终。虽然儿孙满堂。
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出诊,爸爸也没在家,家里就我、妹妹还有外公。忘了什么事情,我和妹妹叫外公,他没有应,那时还小,不敢去他房间看,想当然地以为外公出事情了,两个人在房里哭到妈妈回来。当然,最后啥事没有,是外公睡着了。事后他还跟我们说,喊声大一些,他就会听见了,还心疼我们哭掉那么多眼泪水。而今天,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外公,眼泪快要流光了,他却永远都听不到了,永远都不会应我了。
从此,我没有外公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