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花

    离开祖国的距离越来越远，衣羊在船上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倒不是饥寒交迫，也不是缺了鱼肉，而是船上蔬菜基本告罄。盘子里面的蔬菜每天都在被咸菜、豆制品替代。就是大厨烧的剩余蔬菜也缺乏了新鲜感，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有点涩苦。是大厨炒菜水平不够？是大厨厌倦了厨房锅碗瓢铲？都不是，而是蔬菜正在腐败，蔬菜生命正在消亡，菜叶渐渐变黄，量变导致质变，蔬菜丰富的维生素流失了，吃那些没有营养、没有维生素的蔬菜变成了对自己眼睛的安慰了。衣羊的嘴巴里面开始了溃疡，惨呐！一个还没有好透结果，第二个又“破土发芽”了，痛的他呲牙咧嘴。涂了很多锡利撒、桂林西瓜霜；吃了六应丸也不见好转。他不得不加大剂量吃了对他来讲的特效药——牛黄解毒片。口腔溃疡倒是马上收敛了，可是衣羊跑马桶的频率增加了，那个内急有的时候连脱裤子的时间都来不及。他看了牛黄解毒片说明：最大功效是清热解毒，收敛溃疡、压邪归正，疏通便秘。弄的他此也不是，彼也不行。他唯一希望就是靠了码头后能够买一点蔬菜补充一点维生素，或者到了港口下舷梯在马路上走走踏踏地气，最好到国内任何一个港口下地后到酒店来一桌绿色新鲜蔬菜。

  屋漏偏偏遭雨下，在衣羊口腔溃疡大爆发后，还碰上了大风浪的恶劣天气。这下好了！在船上如同坐在摇篮里，又像坐在秋千上，随着船舶的颠簸，船员们都感觉不到摇篮的温馨、秋千的刺激好玩。在主机如同老牛喘气一样的声响中大家头晕眼花、昏昏欲睡，但是谁也不敢在岗位离去，哪怕是滔天大浪袭来，还是把定航向，竭力维护船舶的航行安全。

   衣羊下班后连忙撤回舱室，任凭船舶摇晃把舱门一关和衣躺在床上梦幻起来。

衣羊蹙紧了眉头，熬着口腔溃疡的疼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随着船舶的摆动慢一拍地滚动，眼睛酸酸地闭了起来。常年的航海生活让他知道了对某些不利因素最有效的办法、重要的方式就是思维转移，暂时忘却渴望的蔬菜和令他难受的病痛。由此，他躺在床上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身体如同气球充了氢气飘飘然亦被地球引力拉的沉甸甸，想的脑袋都是邪念，尽是一些荒唐的事。那些难以表述的男人和女人夫妻床第之事，马路上突然碰到一个蛮缠靓女的艳遇之事。最后他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战胜了邪念，抛弃了黄色之想改邪为正了。

   他在恍惚中似乎走在上海繁华的、商店林立的步行街上、游荡在某一家巨型超市内，好像是在回家的街头上。总之，他在做不是“黄粱美梦”的美梦，有一点肯定与吃有关。

   衣羊看见一家摊贩正摆在马路边沿上，店主眼睛视线一会儿飘拂在路人身上，一会儿低头环视四周。他的一只手正压在一只钢筋锅子上，一只手通过一个插在锅盖上的手柄心不在焉地摇动着。他摊位上一个玻璃橱窗内都是一些黄澄澄、白花花的的东西。在他的左侧放了一点植物油、白脱、黄油之类的油料，还有做食品的原料。一阵曾似相识的香味扑鼻而来，因为他不需要，也就走过路过错过了。衣羊没走几步远，突然，附近的校门口蜂拥而出一群放学的中学生，他们唧唧喳喳、推推搡搡、挑逗骂俏，正是可爱极了。

   学生们走到摊贩面前，几乎都在高喊：“哈立克！”大家去买“哈立克！”学生们涌上了摊贩，把摊贩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有点过分，但肯定我插不上足了。惹的摊贩穷叫：“排队！排队！大家都可以买到！”可是学生们还是我行我素，手里揣了一把钱也拔出了喉咙：“先给我，我先到！”彻底把摊贩的劝说淹没在童声中，上海小孩喜欢轧闹猛特性暴露无遗。

    衣羊搞不懂了，这是什么东西竟让这些中学生趋之若骛？这“哈立克”又是什么玩意儿？一股好奇心让他走了上前，眯起了稍稍有点近视的眼睛，探头向橱窗里面一望，他觉得有些可笑了，再聚精会神地利用不太敏觉的鼻子闻闻。什么“哈立克”，这不是阿拉上海人称珍珠米爆的炒米花吗？爆米花上海浦东人也叫炒米花。衣羊搞不懂什么时候，喜欢投其小朋友所好的狡诈商人小贩给“土立土几”的珍珠米套上了一个骗小孩的洋名。再说这新式爆米花钢筋锅子，不会发出爆米花“砰”的特有的声音。此刻，衣羊也开始轧闹猛了，想尝尝这“哈立克”与珍珠米爆的炒米花是否一个味道。他拿出了两个硬币，伸出比学生长的手臂：“喂！也给我来一包‘哈立克’，不！来两包。”衣羊想到了回家给老婆、女儿也尝尝这“哈立克“。

    摊贩看见衣羊伸出来手，顺手递了两包。摊贩还嘟嘟哝哝：“下次也要排队！”

    衣羊拿到了“哈立克”后，马上拆包抓了几粒往嘴里一吞，感觉与他先前的判断一点不错，是珍珠米爆的炒米花。他开始琢磨这“哈立克”和爆米花之间的来龙去脉、两者之间的关系了。是什么时候把炒米花变成“哈立克”的。“想必可能是爆米花的英文译名吧。”他天真地进入了初级思维，不对呀？这英汉字典上对应爆米花的汉字是“POPCORN”，他嘴巴里面根据国际音标拼了发音，进行了中级思维：“勃勃康”。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和‘哈立克’也有区别呀，倒是同音的‘饽饽康’还具有北方人对食物的称呼道理。”随后他马上否定了，进入了高级思维：“这‘饽饽康’太土了，绝对不能代表洋名。”由此，他的低、中、高级思维都统统不适用了。这“哈立克”就是“哈立克”！在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候，一些善于欺骗中国儿童、小孩的商人定好了调子，彻底把爆米花、或者上海人说的炒米花的名字颠覆了。据说始作蛹者就是那些提供垃圾食品的“肯德基、麦当劳”快餐店。他们将美国种的金灿灿的玉米引进中国，说是专门做“哈立克”的原料。中国已拥有的爆米花名称在经过商人们的一番炒作篡改后，以不能被广大人民理解、非常拗口名字进入了中国市场，进入了消费者的视线，从而他们的商业利润极大化了。其实玉米在中国大地上还不是非常普通的粮食？有些地方还是肉类动物的饲料而已。久之，就像某位哲学家所说的：“谎言说了一百遍，就会变成真理了。”的确，现走在街头上、超市里面都是见到那些以洋名为名的商品名字，当然改名的目的就是经济利益的驱动，这名字一改，其价格就翻番了。衣羊听到的都是让他这个乡下出生的人都弄的莫知莫觉了洋名字商品，苏打饼干变成了“克力架”，夹心饼干变成了“奥里奥”，还有将中国的羌饼放了一些洋葱头、水果后变成了著名的意大利馅饼了，连小菜场里面明明是土生土长的土豆，却被叫成了“洋芋”。衣羊看见路口、商店那些手摇钢筋锅子出产的“哈立克”和摊贩单调的吆喝声见怪不怪了。

   衣羊口中溃疡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哈立克”立刻消失了，他还在继续做梦。取而代之的是他想起了小时候爆炒米花的情景。

   下午，一位中年人弯腰曲背地肩上担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前面是一个特制的煤炭炉子，上面是一套橄榄形状的爆米花的机器，还有一只有点神秘的气压表。后面是一具风箱，下面搁了几十斤烟煤，在风箱上还搁了一张用麻袋布做成的、拖了大概有2米的盛爆米花的袋子。他啃吱啃吱挑到村口自来水给水站附近放下担子，拿出一块毛巾，向看管自来水的阿婆讨点水，沾湿了毛巾擦擦额上冒出的汗水，他向村里张望了一阵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在自来水龙头下面仰头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然后拔开了嗓子大声喊叫起来。这声音抑扬顿挫，音乐感特强：“爆——炒米花！爆——炒米花！爆——炒米花！”

   在他的三声吆喝下，邻家一位女孩到了爆米花人的面前：“喂！爆米花多少钱一升？”

   中年人看见生意来了：“1角2分钱一升！”他用浓重的苏北口音答道。

女孩把一个小手指放在嘴巴里面，闻着爆米花担子上飘散出来的香味，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那个马口铁罐头做成的存器。她不敢拿，因为她的妈妈还没有发话而且正在招呼她：

   “死腔，回来！家里吃饭的米都将没有了，还吃炒米花？”

    女孩就是孜孜地站立在那里不动。中年人又拔出了喉咙：“爆——炒米花！……；”

     终于，一个男孩从村里面出来了，他询问都没有询问就拿了搁在煤堆上的罐子，飞快的跑回家里。一会儿他拿了一只细篾篮子，里面的罐子装了满满的一罐大米。紧随男孩后面，一群小孩纷纷奔向爆米花摊头，露出了对爆米花的渴望。一些大人听到动静后也跟随其后。

    中年人看见男孩拿了罐子，知道生意来了，连忙以最快的速度，拨开了蒙住火的炉子，接好了风箱，添上一铲煤，开始呼吱呼吱的拉风箱了，炉子里面的火燃烧起来了。

男孩把大米交给了中年人，中年人接了罐子说：“放不放糖精？”

    男孩说：“放两粒够甜了吗？”“够甜了，不过两粒糖精加三分钱！那么一升就1角5分钱。”中年人和蔼地看着小孩答道。男孩：“好吧！就1角5毛钱。”

中年人把大米倒进爆炒米花的竖立的机器里面了，然后用带了脏兮兮的皮手套拧紧了盖子，再把一根14厘米粗细的洋元插进盖子的羊眼圈，用力一拧，再把机器转了90度横放在支架上。把握住小小圆盘用力顺时针旋转，接着敏捷地抓住了手柄连续摇了起来。另外一只手不间断地拉风箱，炉子里面火苗呼啦窜了起来，机器就在炉火上滚动，大米渐渐被加热了，机器压力正在慢慢升高。不一会儿，大概10分钟后那只压力表指针就对上了一个红的刻度。中年人迅速转了几下机器后停止了拉风箱，把机器稍稍一抬，向右转了一个角度，人自然地弯了下去，拾起麻袋罩住机器，麻袋上的一个孔正好将机器盖子上把柄伸出来。他把一段自来水4分管往把柄上一套，对着正在逐渐围拢来的小孩吆喝一声：“离开远一点，响啰！”

   小孩们捂起了耳朵连忙作鸟兽散状，有的躲在大人身后，有的依偎在墙角，眼睛不情愿地还盯着那人。只见他狠狠地用力，麻袋里面顿时一股蒸气蒸腾而上，接着一声巨响从机器出口砰然响起，一会儿爆米花香味飘向了村里人家。响声、香味的袭来。那个男孩大方地给抓大把爆米花给小伙伴尝鲜。引得整个村的小孩、大人都经不起爆米花的诱惑。接着一个大人被小孩缠得没办法骂骂唧唧地拿起了罐子走进家里，他拿出了晒干的玉米给了中年人。中年人接过罐子：“加糖精？1角5分钱一升！”“加！”大人接着中年人的提议。

    “砰，又一声爆米花巨响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围在摊子旁边的小孩经不起爆米花弥散在空气中甜滋滋的味道向大人求要了：“阿爸，爆一升吧，就一次，你看他家的爆米花多香。”

     小孩的缠绕，自己被香风的侵蚀，也把持不了自己了。看看恳求的孩子，再想想米瓫中即将见底的大米有点犹豫。当犹豫不决时旁边另外一个男人当机立断了：“管他呐，这爆米花也是粮食吃进肚里，月底粮食不够再想另外的办法，大米换一种吃法也解解馋吧。”他拿了一个罐子走进了家。看见邻里这样爽气，带小孩的大人再也没有理由犹豫了，也从爆米花中年人那里拿起了另外一只罐子。

    “我家也爆一升炒米花！”不一会儿，风箱上的4、5个罐子全部拿空了。在爆米花的摊子旁开始了排队了。中年人脸上绷紧了表情，估计心里面说不出的高兴了。

第一个到爆米花摊位的女孩再也经不住接二连三香风扑面地刺激，她不顾母亲的反对，屈强地拿起了罐子跑进了家门。母亲看到村子里面的孩子都在这般请求大人，而大部分在孩子渴求的眼神下都屈服了。由此，看见女孩拿了罐子直冲米瓫也就不横加阻止了：“死腔！明早没米烧早饭，你吃白开水充饥好了。”女孩：“姆妈，我明早就泡炒米花当早饭吃！”

    “拿去，1角5分，叫他多放几粒糖精片。等一会爆好后和小弟一起吃，不要吃相急吼吼，”母亲吭声中带了对女孩的怜悯，抖抖嗦嗦从布制钱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币和5分角子。

   女孩排在先到的后面喜于言表，对后面接踵而来的小孩理直气壮地说：“排在我后面！”

    中年人看着队伍越来越长，心里面乌心（高兴）开始流露出来了：“排排好！每个人都会轮到！”接着两只乌黑的手一只做横向运动，一只手做旋转运动，那只炉子吐出红红的火。“响了！”接着又一记“砰”的巨响把渐渐没入黄昏的村子震的人心不稳了。

    大人开始从田里收工回来了，更多的孩子在家里和刚收工的大人纠缠了，几家屋子里面还传出了哭声。最后大人犟不过小孩的眼泪在骂骂咧咧的气氛中叫小孩起来：

  “好吧，作乖点！到爆米花摊头拿罐子吧”小孩们这才破涕为笑。

   爆米花摊头的后面有了长长的队伍，在那些排队的篮子里面出现了大米以外的东西。有拿出黄豆的、有把陈年的年糕片拿出来的；还有的把蚕豆拿出来了。在这样的场合下，小孩和大人都绽开了笑容还互相调侃：

   “蚕豆爆米花叫嗤屁豆！放的屁和爆米花一样响，不过没有爆米花的蒸气香了。”

   “你吃了年糕片放臭屁呢！”邻里那个大人立即遭到了反击，接着哄堂大笑。

夜色已经露出来了，中年人看看爆米花的队伍还在增长，他连忙打招呼了：

   “爷叔、阿姨今个我做不完了，这样吧，我把机器放在你家怎样，明天我继续，你家爆米花我就不收钱了。”他看着正排在后面的大人，手里还不停地做运动，但是动作明显慢了。

    话这么说，他还是看着渴望吃到爆米花的孩子的期待，继续横拉、手摇。

    星斗出来了，炉膛内的火映在在中年人的脸膛上红红的。

   “砰！砰！村口的夜空中再次传来了爆米花的声音。

    那年，衣羊也混在这群小孩当中。

   哈立克、爆米花在衣羊的脑袋中交替叠现，衣羊感觉一切都在眼前。